歌有三千七百本,不知哪本动人心

【原创/七夕快乐】你若盛开·蝴蝶自来

爱你!非常美的故事!

不管是世界尽头还是这篇,啊呀呀总是一副很凛冽(恩?)的样子呢。岚岚也是。

夏莲很美,啊呀呀的描写十分厉害了,特别是叶家那里。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——粮,什么的。

蝴蝶也很美,自从看完潘多拉之心后蝴蝶这个意象给我的印象总是孤注一掷的、虚幻的、无果的,像飞蛾。啊呀呀是个蝴蝶一样的好姑娘。岚岚是光呀。

以及、不知道算不算捉虫,这边的航运以前很发达的、最知名的就是纤夫啦,在长江边儿拉着绳把船拽到岸边(似乎是这样?其实我也不懂),我住的现在这个秭归以前叫茅坪、真正的秭归在修三峡大坝的时候到水底去啦。

第六病室出院者。:

写给我的两位姑娘!!七夕快乐!!!


@谁与共旦 @今天的岚忆填坑了吗 


人物姓名对照表↓


叶岚忆:@今天的岚忆填坑了吗 


顾雅:@第六病室出院者。 


谭冬溦:@谁与共旦 


米湘薷:@小米米米米米 


王少爷:@为屿有亦。 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你若盛开·蝴蝶自来 


 


#三角组#


#顾雅×叶岚忆×谭冬溦#


#民国paro#


 


【1】


 


叶家的梨花木盒方方正正,没有纹饰,唯独上了锁;摩挲盒顶时的触感说不上平滑,能微微感到些砂砾般的粗粝。那木料浑然天成,色泽比高粱的红棕还要淡上一点儿,纹路像漩涡,像扭曲的海市蜃楼,像沙漠,梯田似的由深及浅排列着,仿佛可以极目望去却寻不着边际。


 


叶岚忆在用一根蚯蚓般歪歪扭扭的铁丝探进锁孔、试探地旋开枷锁后,那风烛残年、形同虚设的锁头“哐当”一声掉落,她忙不迭掀开盒盖——


 


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

 


只是窗外的林荫小道与雪白的栅栏霎时间烟消云散,逐渐显现出张牙舞爪的裂谷。她的眼前升腾起千万只花蝶,在一簇又一簇的蝶海中模糊晃动着两位少女的倩影。她仓皇失措,夺门而出。


 


【2】


 


谭冬溦双手托住几本撂起的书册,油纸伞的伞柄斜斜地倚在左肩,她偏过脑袋试图固定这伞,有点儿烦心。那天是三月末的暮春,杏花正茂,柳条儿柔梢披风,满眼都是苍翠的青色。细雨纷纷扬扬溅了一路。叶家门前的鹅卵石小径上凹陷出坑坑洼洼的水塘子,雨水裹挟着红砖的泥粒,将水塘子里的积水过渡成了兔眼的淡红色。


 


这儿是天津卫,她是这附近的女高中生,今儿个奉校方的委托来给当地的大户人家的小姐送书。听闻人家叶大小姐冰雪聪慧,是叶老爷的独生女,是眼里的瞳心尖的肉,恨不得供起来圈养。谭冬溦一听这些传言,心底生出点怯意来,生怕这不懂察言观色的雨水打湿了叶小姐的书,得罪了叶老爷。她思忖着,将手缩了缩,她的发梢已然沾了雨滴。


 


“请问叶岚忆小姐在么——我来给她送书。”


 


她亮开嗓门,脆生生地唤道,嗓音抑扬分明,像含苞的芙蕖,是有所保留的内敛与更深沉的清雅。她生得秀气,乖顺的乌发贴着耳垂,刘海被风儿撩起,碎碎地搭在额前,墨蓝的裙摆靠在颀长的腿边。杨成斋先生说的甚么——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。这不,谭冬溦一声唤,便有蜻蜓闻声飞来。


 


“来咯——”


 


宅邸内响起一阵鞋跟重重落在地面的声响,像是有谁在一路狂奔,那叶家的大小姐双手猛一用力拉开大门,大大方方越过门坎立在谭冬溦面前。这大小姐披散长发,不重妆容,旗袍上的蓝牡丹皱皱巴巴,花叶从领口蔓延至下摆,好一副没心没肺的顽童模样。可叶家千金就是这么天生丽质难自弃,她长得高挑,五官清晰,线条柔缓圆润,一双眸子亮晶晶水光光,几缕发丝滑到了眼旁,她没有去拨弄,由着它们晃晃悠悠;她的唇留着被温水与糖浆蹭上过的痕迹,颇有几分少女的俏丽。


 


叶岚忆替谭冬溦接过书册,后者的肩与臂已有些麻木,隐隐作疼。叶岚忆瞧见她缓缓扭动肩胛处的关节用以放松,发丝便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颤动。谭冬溦娇小却不娇贵,从眼神里读得出她的坚韧与风轻云淡,她像清泉,泉底散落着琥珀与雨花石,伸手进去捞不出恶念杂念;她窈窕而立,不动声色地抿唇微笑,像极了夏莲。


 


叶岚忆望得出了神,任凭从屋檐砸下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裳,她想,是春雨烘托得她如此娴静,还是她将春雨修饰得楚楚动人了呢?待到杨柳飞絮,子规啼血的落寞时候,她还这样可心、这样与若即若离的皎洁月光相似么?“麻烦你了,”她小心翼翼地说,“今天我阿爸不在家,你进来吧?”


 


谭冬溦觉得有稍许好笑,她抬起右手捋了捋耳畔的发丝,眼帘低垂,说,我只是普通的学生,那里好意思到您的宅子里去呀。


 


“我才不管哩。你叫什么?”


 


叶岚忆说着便窃窃笑出了声,她一把抓过谭冬溦的手腕,将她往门内的开阔院子里领。对方在逾越门坎时侧过那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油纸伞,轻声答了句,谭冬溦。


 


“好,好,谭冬溦——冬——溦。”叶岚忆重复说,她松开谭冬溦,兀自往院里小跑。白底蓝花的旗袍锁紧了她的身躯,只要她有任何的转身或扭动,身形的曲线就由衣褶呈现得一览无遗。周遭是蛛丝似的朦胧烟雨,她像翕忽的知更鸟,仿佛一个跳跃就要没了踪影。她为谭冬溦敞开堂屋的朱色大门,左脚踮起右脚前迈,蹦蹦哒哒进了屋。


 


谭冬溦显得尤其拘谨,她扶着门框走近一步,心中感叹这有钱人家的同龄女子过得都是什么日子。门的对头是俨然的八仙桌,桌的上方悬着幅水墨丹青的牡丹花,娟然怒放争奇斗艳;桌的左侧较偏僻的地方有一佛龛,供奉着如来菩萨,香火幽幽檀香四溢;叶家的老爷夫人的卧房前立着几扇屏风,幛上绘着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四大丽人;而他们的独生女叶岚忆的房门旁则挂了对联,不轻不重地写着“豆蔻韶华须珍重,耄耋白首不悔曾“,没有横批。


 


“你赶紧进来坐着,我给你泡茶。“叶岚忆那头已经马不停蹄钻进庖屋去了。谭冬溦在叶家大宅坐不安稳,只得站起身,细细地听着叶岚忆的动静,忽然想,叶大小姐也并非谣传的那样清高,相反地,她是笼中的斑鸠,是长不大的囡囡。她徘徊踱步,最终溜到叶岚忆的房前,门闩懒懒地垂下,没有上锁。


 


于是谭冬溦起了好奇心,她像小奶猫那般蹑手蹑脚地把门推开一道缝隙,里头顿时飘来一阵幽微的桂花香,夹杂着少许脂粉奁的气味。她正预备更进一步,哪知却听见有人冷不丁道:“您进来吧,叶家没有偷偷摸摸的人。“


 


谭冬溦顿时臊得红了脸,寒意顺着脊椎涌上喉头,像有车载斗量的蚂蚁在纷乱爬行与啃噬着她。她诺诺连声道,对不住、对不住……


 


里边的人又轻轻叹道,罢了,您请进。


 


谭冬溦彻底推开了门,屋内的梳妆台前坐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——也许对方还要再小上一两年——她靠在木椅上,一丁点儿晨光顺着窗台泼进来,落在她及肩的青丝上,显出些微的凌乱;她的神色很是平静,像冬眠乍醒的松鼠,仍有惺忪的意味;她拢起双手枕在膝头,一袭白底碎花长裙松松垮垮,裸露出一小截脚踝,她的一双小脚裹了双花布鞋,踮起脚尖贴着椅腿儿。


 


她望着谭冬溦,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起来,苍白的面庞有了血色。


 


谭冬溦四下打量叶岚忆的卧房,又看看她,问:“您是叶小姐的丫鬟么?”


 


“算是……?”她眼里的笑意愈发浓郁了,她语调上扬,颇玩味地回应道。


 


“我叫谭冬溦,是这附近的高中生,今天来给叶小姐送书。您叫什么?”


 


“雅。”


 


“姓氏?”


 


“……娘家祖祖辈辈都姓顾。”


 


“好吧,顾雅。”


 


“不行不行,”顾雅摆手道,“叫我‘阿雅’罢。”


 


顾雅这姑娘明眸善睐的,顾盼生辉间惊碎了雨间的晨曦,她说不上生得多么惊艳,唯有一双传情达意的眼眸。她将长发绾起,对谭冬溦比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。她的手很粗陋,又小又干瘪,仿佛是叫花子的手,上头零零落落烙着伤疤,似是为做什么粗重活计付出的代价。这份若有若无的悲凉像袅袅云雾,一缕一缕地透进谭冬溦的心中去了。她们相顾无言,谭冬溦的目光从她身上撤离,飘飘忽忽地飞到叶岚忆床头的一个梨花木盒上。


 


“冬溦,”顾雅说,她的声音像棉絮,像街边的芝麻糖,“你当真不记得我啦?”


 


“你说什么呢,阿雅,我——”


 


“我是那个还欠着你十下戒尺,连千字文都不会背诵的家伙呀。”


 


哦——是她,是她。说到这儿,谭冬溦开始有了印象,像是她妄图冰封的河流又开始潺潺流淌,像是她妄图掐死的芽苗再度生长。戒尺与千字文,顾雅,顾雅。她无声地唤着这个姓名,隐约听见外头的叶岚忆在乒乒乓乓捣鼓着什么,有茶水沸腾时细小的、气泡割裂的声响、有茶碗被摔破的尖叫、有叶家千金倒吸一口凉气的慨叹声。顾雅笑得很烂漫了,咧开嘴露出两三颗牙齿,那神气好似在说,你终于想起来啦?


 


谭冬溦说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天津卫人,她的祖籍在宜昌秭归,在长江以南,多山多水,绵延回环,只是没有过多的客轮与画舫。她自幼就喜欢沿着河道旁的堤岸,在沾着夜露、有点儿扎人的草地上散步,其实倒也不算散步,她那是撑开双臂悬在半空,迈出一步,下一步就定要落在上一步的正北方,像在过岌岌可危的独木桥。她时常会被自己逗笑。她那地方的姑娘个个都婉丽贤惠,连山峦都是柔软的多情的。


 


后来她随父母到了广州,这儿的商人络绎不绝,软红香土,货轮的汽笛声长鸣不断,繁华得不亚于从前的江南徽州。广州还有个旧称,叫什么“南武”,朗朗上口风风光光,现在却没人这样叫了。谭冬溦在广州读了私塾,那年她才七八岁,没读过多少书,更没拜过私塾的老先生。


 


那教书先生是本地人,总有洗不去的口音。粤语这一方言,不论是捋直了舌头还是翘起舌尖,都难以说标准,外人听了很是生僻与阴阳怪气;再者那教书先生满口“之乎者也”,谭冬溦听着更是云里雾里。当时她还有个同桌,是个秀气的小女孩,女孩艰涩地用普通话说,我是顾雅。


 


谭冬溦没听清,稀里糊涂问了一句:“顾鸭?”


 


顾雅说:“啊,对对。”


 


这一来二去,两个小姑娘便熟络了。谭冬溦断断续续地了解到,顾雅的家里是做手艺活的,干些小本生意,亏本容易赚钱难;她的母亲从郴州改嫁到广州,她不谙世事,随的母姓,便也不在意父亲的身份了。她在南武城里显得土里土气,像落了羽毛的寒鸦,朴素得有些落魄。


 


上课时谭冬溦偶尔喜欢自娱自乐,她用一种“荆川纸”蒙在借来的小说的人像上,一笔一画地描下来,画成了就兴高采烈地给顾雅看。顾雅先是低低地惊叹一声,尔后鼓起掌来,宽大的衣袖一晃一晃,上头还有两三块补丁。除此之外,她俩儿还到私塾外边的小园子去戏耍,那小园子疏于打理,荒草丛生,大大小小的昆虫与野果也就多了。顾雅蹲在一片灌木丛边,细细地看那蛰伏在叶间的肥大的蝉。那会儿多半是下午,残阳犹在,清风徐徐,她们走在蕨叶上,叶片嘎吱嘎吱响个没完。


 


一次顾雅从班上富人家的孩子那儿借到一本连环画,欢天喜地。她没见过连环画,更没有像谭冬溦那般画过人物甚至故事,她看起来像对溪水渴求不已的鲤鱼,就差扑腾扑腾,摆摆尾巴钻进画里去了。她趁着教书先生在前头背书背得摇头晃脑,好不沉醉,便摊开连环画摆在腿上,喜滋滋地慢慢翻阅,唯恐囫囵吞枣,下次就没有机会再看了。


 


只是她独自乐呵,逐渐放松了警惕,那教书先生走得近了,她也未察觉。谭冬溦见了,在她一旁干着急,眼瞧着那先生就要在一个转头之间逮住顾雅了,她压低声音喊,鸭鸭,鸭鸭!


 


顾雅不为所动,她的心早就腾云驾雾地飞到那花果山去啦。


 


谭冬溦没法子了,只得一把抢过顾雅的连环画,后者猛地一哆嗦,满是不解,险些泪眼汪汪。那先生听得动静,大喝一声谭冬溦的姓名,小姑娘迅速起立,埋下脑袋连声道歉。可是道歉哪里足够?谭冬溦自然是挨了重重的十下戒尺,每一下都落冰雹似的打在掌心,像绣花针扎在手绢上。谭冬溦没有哭,她悄悄地看顾雅,顾雅在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,之后再没碰过连环画。


 


还有一次,那教书先生教了千字文,翌日是要叫人背诵的。可第二天好死不死,顾雅迟到了,也没有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瞒过教书先生,按照规矩,她得第一个背诵千字文。


 


顾雅吓得脸色煞白。那天天气很好,夏花满园,自是惹来蝴蝶百只,晨光熹微,月的残影若隐若现的。谭冬溦坐在教室里头,见顾雅这样狼狈,心中升起一丝丝友善的幸灾乐祸,她咯咯轻笑,又怕被先生抓住一块罚。她双手托腮,给顾雅使眼色,做口型道,鸭鸭!接着谭冬溦就打手势,一上一下,画个圈,又做出有滔天洪水的模样。


 


教书先生扭头看谭冬溦,眼神凌厉得很,谭冬溦就竖起课本挡下面部,假装咳嗽两声。


 


顾雅注意到了谭冬溦,她想了想,没吱声。谭冬溦又将方才的全套手势做了一遍,加上使劲儿努嘴,挤眉弄眼的,活像戏台上的小花旦。


 


“呃——啊——”顾雅拖长声音,“......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?”


 


教书先生点点头。可谭冬溦看不下去了,照顾雅这么背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她用腿挪开椅子,兀自站起,背过双手,将千字文有条不紊地背了一遍。四座皆惊,顾雅立即灰溜溜地跑回座位。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
 


那时的广州城里什么都有。挑担子的人每走一步手臂就跟着摇摇晃晃,肩膀一耸一耸;“吊嗓子”的戏班子一路走一路唱,咿咿呀呀哀声满街。每到秋季,木棉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,行人随性一踢就溅起一地黄尘。谭冬溦同顾雅合买一串糖葫芦,你一颗我一颗,甜津津的白糖裹着山楂,咬下去嘎嘣嘎嘣脆响。


 


谭冬溦在私塾度过的第三年秋天,顾雅家的生意做不成了,亏了大本,破了产,连一间破房子都当出去抵债。顾雅马上就要卷铺盖走人,离开广州城了。


 


谭冬溦听她说这件事时,黯然失色,方才还神采奕奕的小花旦这时像蔫了的菜叶。


 


顾雅说,我要去天津卫啦。


 


谭冬溦就哭喊起来,鸭鸭、鸭鸭!我不要鸭鸭你走!


 


等顾雅出发的那天,谭冬溦翘了课来路口见顾雅最后一面,她正与母亲站在一架人力车旁,母亲忙着与车夫讨价还价。那车夫佝偻着腰背,瘦骨嶙峋的。顾雅望见了谭冬溦,在惨惨淡淡的阳光下笑了,她说,冬溦——


 


谭冬溦抱了只自家养的小鸭子来送给顾雅,那只呆头呆脑的小家伙毛茸茸暖呼呼,也不挣扎,乖顺地卧在谭冬溦的掌中。“鸭鸭你看,小鸭子。”


 


“嗯,小鸭子。”


 


顾雅的母亲与车夫谈好了价钱,回头勒令顾雅,不准把鸭子带上车。顾雅对母亲不敢不从,只能接过谭冬溦的小鸭子,俯下身将其放走。她们凝望着小家伙一瘸一拐地愈走愈远,渐渐淡出了她们的视线,顾雅忽然滞笨地喃喃道,街上人那么多,车又多,小鸭子会被压死的。


 


谭冬溦哭得一塌糊涂,她的嗓音黏黏腻腻的,她提高了嗓门儿问,这可怎么办,鸭鸭你要去天津卫了,那里人多车多,你可怎么办呀……


 


“——那我等冬溦来天津卫救我好了!”


 


顾雅说。她被人力车载着走远了。


 


天津卫也是个教人眼花缭乱的大城市,靠海,傍水而居,最不缺的就是琳琅满目的小食。但这些与顾雅八竿子打不着,她一家老少流离失所,别说上学,连口饭都混不上。走投无路下,母亲将她送去了一间鞋铺当学徒,鞋铺的老板娘和颜悦色的,高颧骨,梳发髻,一根金簪子垂下两道流苏。老板娘笑眯眯地道,好灵巧的一个姑娘家!


 


顾雅从此在鞋铺做起了活计,勤勤恳恳,一晃就是六七年。她十四岁了,也与家里人断了联络。


 


当时有一户姓叶的名门望族,声名显赫,听闻这叶家有一独生女,心明眼慧,伶俐可人。顾雅也就在黄昏扒拉几口米饭咸菜时听过她的名字,叫什么岚忆,说她闲话的、光着膀子的青年在鞋铺前走了一个又一个。夕阳将火红的尾巴拽得倾泻在天空,像打翻了砚台,红墨水全数泼出了似的。


 


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叶家大小姐没过几日就莅临了鞋铺,恰巧老板娘外出,留顾雅一人看店。她慌乱得很,心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竟迎来了叶家千金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停下了对一双布鞋的缝制,呆愣愣地抬着头,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
 


叶岚忆就笑,她扎起麻花辫的鬈发精致靓丽,一身素洁的五四装显尽了少女风韵,她说,我来做一双鞋子,平日里上街穿着用。


 


顾雅就说好,我给您量个尺寸。


 


“你叫什么?”


 


“顾雅。”


 


“好!阿雅!”叶岚忆扣了个响指,“你不会说我们天津话,不是本地人?”


 


“我从广州来。叶岚忆小姐,您坐,我给您量尺寸。”


 


叶岚忆乖乖坐下,伸出右脚。她歪过脑袋打量顾雅,顾雅的灰头土脸下仍是有几抹水灵秀气。叶岚忆像是花儿在审视朝她扑来的蝴蝶,想到这儿,她开心得不得了,顺势伸手捧住顾雅的脸颊,大声嚷嚷道:“我带你走吧,到我家去。”


 


“这不好,叶岚忆小姐,老板娘她养了我这么久,我——”


 


“那我把你买走,这总行了吧。”


 


叶岚忆缩回脚,起身,牵住顾雅的手便带她飞奔而出。这个动作高速地运转着顾雅的心,仿佛就在刹那之间,她的许多顾虑都有了着落有了依靠。她随着叶岚忆一路疯跑,迎面的狂风撩乱了她们的发丝,绊脚的石块都被轻巧地绕过。那年与谭冬溦一别后顾雅一直浑浑噩噩,她不愿看见连环画、戒尺或千字文,不愿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,但此刻压在她心上的五指山化作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细雨,温暖和煦。


 


“现在起,你,顾雅,就是我叶岚忆的姑娘!”


 


【3】


 


“你是鸭鸭……”谭冬溦失神地念着,“原来你叫顾雅么。我一直在找你,你看,我都考到天津卫来上学了。”


 


正说着,叶岚忆端着茶进屋里来了,一见两位姑娘似是旧识,即刻欢腾雀跃。她放好热气蒸腾的两杯茶,往自己的小木床上一屁股坐下,忙问她俩儿方才都聊了什么。


 


“没什么,岚岚,”顾雅说,眉宇舒展,眼里蕴满了柔情,她拢起叶岚忆的长发,以指代篦,缓缓理着,“冬溦是我儿时的同窗。”


 


“恕我冒昧,叶岚忆小姐,阿雅在您这当丫鬟么?”


 


“丫鬟?”顾雅眨眨眼,笑起来,颇有讶异的神气,“这是哪儿的话?我也就每天给岚岚梳梳头发,备一下衣裳。”


 


谭冬溦有点儿别扭,仿佛自己说错了什么,她觑着顾雅与叶岚忆,发现前者几乎没有变化。顾雅终究是顾雅,总还有着微微羞赧的神气,掺着一星半点儿的笨拙,她依旧朴素得显出落魄来,只是谭冬溦来晚了,叶岚忆已经先她一步救下顾雅。恍然间她觉着自己与顾雅已经隔了一道可悲的厚障壁了,那障壁像一川飞瀑,像叶岚忆。


 


叶岚忆说,冬溦,喝茶呀。


 


谭冬溦把心一横,说,多谢,但是不了。语毕她取过自己的油纸伞,加快脚步就要离开叶家的宅邸,谁知叶岚忆突然高声喊她的姓名,急匆匆赶到她身边。叶岚忆俯下身,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儿,然后她扶着谭冬溦的肩挺直了身子,旗袍束缚了她的动作。她眯起眼笑了,问,冬溦你是哪所学校的?


 


谭冬溦看着她的眼睛。雨已经停了,阳光还未钻过阴云,凉风吹拂,杏花瓣就零零落落漫天飞舞,叶岚忆的眼里呀装着星云。她感到些释怀,便道出了学府的名号。叶岚忆还是笑,这一笑显得神秘兮兮的,显得有所谋划,她松开谭冬溦,最后亲了亲她的脸颊。


 


“好,那我可记下了。——冬溦,阿雅她一直很想你。”


 


翌日一散学,谭冬溦的学校的大门口可就不得了了,人头攒动议论不已,她眉头一蹙想要回避。有人发现了怀抱书本踏出的谭冬溦,尖声道,看呀,谭冬溦!她心下一惊,忙拨开朝她一拥而上的同学们,好容易突围了,却发现叶岚忆一身学生打扮,骑着自行车,笑意盈盈地挥手:“我来接冬溦放学了!”


 


她还未来得及反应,就被身后的同学们推向叶岚忆,对方则落落大方地接过谭冬溦手中的书本放入自行车的前车筐内。谭冬溦的神情僵在那儿,却不愿让叶岚忆难堪,便跨上自行车的后座,叶岚忆也跃上车,一个蹬腿儿,车便飙得老远。叶岚忆弓起腰背,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。


 


要知道在那会儿,自行车可是上等品,只有大户人家才有,骑一辆出街,足以羡煞旁人。


 


谭冬溦抱住叶岚忆的腰,咬住下唇,不动声色地浅笑起来,露出两个小酒窝——每个都刚好能容得下叶岚忆的一个指头。她暗地自嘲道,我谭冬溦何德何能,竟让叶家千金来接我放学。


 


接下来的几天,叶岚忆还是照旧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来接谭冬溦放学,可日子一久,学校里便蔓延开各路谣传,扰得谭冬溦不得安宁。她左右为难了,她了解叶岚忆的小孩子心性,也了解以讹传讹的可怖,最终她在一日散学后,一把拽过叶岚忆,在众人的哗然中将她带去了偏僻的角落。谭冬溦说,你以后不要来接我了。她有点儿心虚,眼神飘忽不定,在晦暗的角落她看不清叶岚忆的脸。


 


“为什么?”


 


“我……”


 


“你说呀,冬溦,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儿。”


 


“你让我清净一些。”


 


“什么?”


 


“我说,给我留点清誉。”谭冬溦避过叶岚忆走出这死胡同,“我以后还要堂堂正正求学,堂堂正正嫁人。”


 


叶岚忆许久没出声,她眨巴眨巴眼睛,忽然苦笑起来。这小胡同的外头就是层层叠叠的梧桐树,风儿一刮便簇簇作响,似要将叶岚忆的笑声藏匿,这阵笑干瘪而轻佻。谭冬溦走在前边,不知是否有心魔作祟,她硬是听出了几分不知所措。于是她跑起来,跑过校门时,叶岚忆的自行车早就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盗走了。


 


叶岚忆耷拉着脑袋挪回家,那时夜色浓郁,漆黑的天空像铺天盖地的潮水,刺骨地浇在她的脖颈上、手臂上、小腿上。她跨过门坎时望见了顾雅,顾雅双手提着个小箩筐,箩筐上蒙着一层布。


 


顾雅迎上叶岚忆,说,你回来啦。


 


“阿雅,冬溦生我气了。”叶岚忆垂头丧气,一字一句、轻巧地吐出这句话来,活像丢了魂儿的野鬼。


 


“别说傻话了,冬溦从不跟任何人生气。”顾雅将那箩筐递给叶岚忆,带她走进堂屋,“老爷和夫人都休息了,我给你留了饭菜。”


 


“阿雅,阿雅你听我说。冬溦她真的生气了,她说她要堂堂正正嫁人。”


 


“……哎呀,说起这事儿,岚岚,明儿个那米行的王少爷就要娶妻了。”


 


“娶了谁?”


 


“米湘薷,就是那个郎中的女儿,也是个贵气的小姐。”


 


“我们收了请帖么?”


 


“自然是收了的。岚岚,你今儿个早点休息,明日我们去参加王少爷的婚礼。”


 


要说这米行的王少爷,他们家先前也是做的小本生意,卖米这生意难做,尽是些脏活累活和细致活儿,也有过逐逐营营的苦日子;幸得贵人相助,生意渐渐做大,王家的位置也水涨船高。那贵人就是天津卫当地出了名的、妙手回春的郎中,姓米,有个女儿,名湘薷——湘薷,本说是香薷草,可入药,但这“香”字用得俗,便用“湘”字替代;又取“相濡以沫”之意。湘薷她贤淑,心灵手巧,从不摆甚么小姐架子,医者该是治病救人就治病救人。她与叶岚忆一般年纪,和那王少爷真是门当户对。王少爷也是聪颖得紧,可惜性子里有三分薄凉,闲静少言,恰巧碰上湘薷这块暖玉——天造地设,天造地设。


 


婚礼当天王家大摆筵席,高朋满座,红灯笼红绸布红对联随处可见,锣鼓喧天,唢呐声声,大轿子就在人群间摇摇摆摆,其声势浩大,引得天津卫摆地摊的小贩都要来一睹新娘芳容。那时的婚礼,新娘本可以不再用红盖头遮挡面部,可米湘薷这姑娘中规中矩,对夫君是百般依顺,定是要披上了红盖头才可安心过门。


 


眼瞧着新郎新娘进了门,就该拜天地了。米家与王家的亲眷长辈坐在八仙桌旁,上边是烫金的一个偌大的“囍”字。王少爷衣袖一抖,扶着自家媳妇,三跪九叩,拜天拜地,拜父母祖宗。米湘薷有点儿颤抖,想是又忆起从前的事儿了罢。


 


“千禧年结千年缘,百年身伴百年眠。天生才子佳人配,只羡鸳鸯不羡仙!”


 


叶岚忆与顾雅坐在一旁的圆桌席位上,面前斟了两杯烈酒,桌的中间拖了一根烛,烛焰幽微,四周便是快要凉透了的好饭好菜。叶岚忆看那对新人入了洞房,鼓起掌来,随后开始动筷。


 


“岚岚,”顾雅啜了一口酒,面颊上便染了几缕酡红,“看见了么,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凤冠霞帔地嫁出去。”


 


“冬溦也会吗?”


 


“会。”


 


“你呢?”


 


顾雅似醉非醉,她即刻低下头,不轻不重地笑,似在逃避什么。叶岚忆不高兴了,她嘟囔说,你赶紧回答,不然我就亲你啦——现在,就在这里。


 


“岚岚,你是花,夏花——你若盛开,蝴蝶自来。”


 


“那你是什么?”


 


“蝴蝶。”顾雅无声地说,左手托腮,右手举杯,将烈酒一饮而尽。


 


【4】


 


第三日晚些的时候谭冬溦叩响了叶家的大门。斜阳映亮了她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玉镯,她又思量起措辞,还未等她考虑周全,叶岚忆就蹦蹦跳跳地打开大门来欢迎她。


 


“冬溦!”


 


谭冬溦上前一步,将提着的一袋热乎乎的吃食递到叶岚忆手中,又瞧对方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,就势煞有介事地说,这包糖耳朵,是我送给你的。


 


“呼哇——糖耳朵!”


 


“自行车的事情你没太放在心上吧?”谭冬溦随着她一路向内,试探着问道,“对不住……那天我气在头上。”


 


“解释一下?”


 


“有人说我巴结你们叶家,说我——”


 


“我是说你嫁人的事,冬溦,你要清誉,然后堂堂正正嫁人。”


 


谭冬溦不说话了。进了堂屋,她见顾雅正忙里忙外地擦洗窗棱与一些古玩,就招招手以示问好。顾雅也看见了她,拭了把汗,说了句“冬溦”,很快她注意到了谭冬溦的新玉镯,脸色一沉,一时语塞,又抬眼望望叶岚忆,终是什么都没问出口。


 


已是四月了,杨花散尽,梨花也已星星点点地开了一树又一树,像嵌在枝桠间的一树树圆月。四月的日落慵懒轻灵得像少女的嘴唇,像猫咪的脚印,像夏花,逐渐在谭冬溦的眼中弥漫开来,化作云雾,碎了一幕春雨,暖了人间四月。


 


叶岚忆又吵吵嚷嚷着要给谭冬溦泡茶,一溜烟儿跑走了。


 


谭冬溦早就注意到了顾雅异样的眼神,她扬起戴了镯子的手微笑道,你不会以为我订婚了吧?


 


“这玉镯子价格不菲,还不是哪个有钱的少爷赠你的么?”


 


“你看看你,阿雅,几年过去,你变得这么有底气了呀?”


 


“况且岚岚说你生她的气了。”


 


“我没生她的气,我就不喜欢那些人说我坏话。”


 


“有人追你?”


 


“哪有那回事!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叶家的宅邸么?那时我一边想从前的事,一边看这间卧房,看你和岚忆生活的地方——在她的木柜上,第二层,放置着两个玉镯,我就想,我买个一模一样的,把我和你们锁在一起罢。”


 


顾雅定睛看那玉镯,果真如谭冬溦所言,从成色到细腻的纹路,都与前些年叶岚忆买给她的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感到了些许怅惘,玉镯锁人的把戏不过是一时之谈,待到谭冬溦学有所成,叶家再续香火,她们依旧要出嫁,自己不过是一只晕头转向的花蝶,哪儿有夏花盛开,她就到哪儿去。


 


“冬溦,”顾雅唤道,“你看岚岚的这个木盒,你知道里头都装了什么吗?”


 


谭冬溦闻言,伸手抚上那精巧的梨花木盒的盒盖,木盒上了锁,轻易打不开。照理说大户人家的床头都会放一本族谱,可这盒子里显然不是什么陈旧的族谱,它太过绮丽了,令人想起荒漠,想起驼铃。“不知道。”谭冬溦坦诚道。


 


“不知道也罢啦……。”顾雅说,她阖上眼,昏昏欲睡。


 


【5】


 


那晚叶岚忆做了噩梦,梦见了她打开床头的木盒,接着许许多多的蝴蝶围绕着她,她的窗外就是万丈峡谷。她还看见了谭冬溦与顾雅,她们站在石崖的边缘,仿佛只要叶岚忆胆敢靠近一步,她们就坠落,接着万劫不复。


 


她惊醒了。之后她抱起那梨花木盒,丢得远远的,不再对里头的事物朝思暮想日夜揣测,毕竟她们在她的所有未来。


 


第二天是周末,谭冬溦的学校例行休假,她就趁着空闲来探望叶岚忆与顾雅。这次她带来的不是糖耳朵,是芝麻糕,酥酥软软的芝麻香气萦绕了她一路的欢歌笑语。她们照旧缩在叶岚忆的卧房内,谭冬溦摘下自己的玉镯,放在另两个相同的镯子边上,她说,昨日她学到了一首诗。


 


“什么什么?是律诗还是绝句?”


 


“都不是——你们听好,我要念咯——”


 


谭冬溦清了清嗓子。


 


那日清晨的天津卫很是明媚,日光暖烘烘的,唯独过于寂静了,缺少活气。但只要夏花盛开,蝴蝶自来,这是早晚的事儿。


 


“我说 
你是人间的四月天 ;     
笑音点亮了四面风;
轻灵   
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。     
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   
黄昏吹着风的软,星子在无意中闪
细雨,点洒在花前。     
 那轻,那娉婷,你是。
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,
你是     
天真,庄严,
你是夜夜的月圆。     
 雪化后那片鹅黄,你像;新鲜初放芽的绿,你是;
柔嫩,喜悦     
水光浮动着
你梦期待中白莲。     
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,是燕     
在梁间呢喃,
——你是爱,是暖,是希望 
你是人间的四月天!”① 


 


【FIN.】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 


 


注:


①    出自林徽因《你是人间的四月天》  


 


后记:就叨吧叨吧一句话!!那个木盒,其实可以说是一道界限,跨过去了就是爱情,夏花盛开,蝴蝶千万,但可能会毁掉另外两个姑娘。就是这么一个稀里糊涂的小故事、对不起我又爆字数了……..我爱三角组一辈子!!

© 谁与共旦 | Powered by LOFTER